【達人GO】酒徒記事 – Cornas產區的輕與重

過往,最好的 Cornas 葡萄酒即便複雜瑰麗,多半難脫粗曠之息;然而最美好的事物,往往自外於通則,能在粗曠之地呈現出最精巧繁複的動人質地。

酒徒們嗜愛討論哪瓶酒好喝,爭執誰釀的 Musigny Grand Cru 更經典(註1),比較誰拿到酒評家更高的評分…然後比較哪款酒的酸度高、哪款的酒體厚、哪款的尾韻長、哪款的感動多…

充滿對比意味的二極分類比較,或許是人類語彙裡最常見的形容詞;談到葡萄酒,也是這般:青春或年邁、飽滿或淡麗、複雜或單純、厚重或精巧…即便葡萄酒內蘊言辭難以盡訴的繁複,卻止不住飲者以所知語彙勾勒其身影的欲求。

更具體卻也更抽象地,酒客習將葡萄酒比擬成人物:章子怡或張曼玉、梁朝偉或張國榮,在男女剛柔陰陽間投影出整體的模樣,畫布上的景像離葡萄酒越遠,卻反似離人心更近。

我們稱法國的波爾多與布根地,一王一后。細看布根地,又會說哪個村莊最陽剛、哪個卻最陰柔。(註2)

這類以剛柔、陰陽、輕重來區分、比較葡萄酒的風格差異,在許多產區並不困難;但在北隆河,卻顯得困難。北隆河的紅酒以葡萄品種 Syrah 為主體,釀造色澤深厚、帶著黑色漿果、辛香料、皮革等風味的紅酒聞名。在北隆河的八個優質產區 ( cru )裡,Hermitage 往往被認為最具有男子氣概,Côte-Rôtie 則最為優雅柔軟;然而這類對比之所以成真,一方面是因為這兩個產區成名較早,當其它產區仍在苦苦掙扎時,他們己經揚名四海;另一方面讓情形更複雜難以說明的,是北隆河不論哪個產區,都面臨著市場影響風格的問題,造成Syrah最獨特而經典的風格正面臨著消逝的危險…

以 Côte-Rôtie 為例。Hugh Johnson 與 Eric Asimov 近年先後發出憂心之語(註3),認為這類在細緻幽香、大地氣息與動物風味間交織而成、複雜瑰麗的易碎精巧藝品…這類走在輕重之際的命懸一線、舉重若輕與舉輕若重之間的錯落難分…這類僅見於經典北隆河生產者手底,最美麗的 Syrah 容顏…

卻很可能因著市場追逐酒評品味,而讓她消逝於歷史的荒煙漫草…

雖然 Hugh Johnson 與 Eric Asimov 說的是 Côte-Rôtie,但延伸至整個北隆河,景況其實一樣。世界各地皆有 Syrah 蹤影,亦不乏獲得酒評高分與市場高價的酒款。如同最好的 Pinot noir 僅見於布根地;最好的 Syrah,也僅見於北隆河的少數生產者手底。

Cornas 是北隆河八個優質法定產區之一,僅釀造100%Syrah 的紅酒。過往,最好的 Cornas 葡萄酒即便複雜瑰麗,多半難脫粗曠之息,粗曠或許是風格、或許是缺點,但皆讓她難與最好的 Hermitage 或 Côte-Rôtie 平起平坐。

我的第一次 Cornas 再教育,來自酒莊 Thierry AllemandThierry Allemand 的 Cornas紅酒,在細緻優雅底下蘊藏紮實雄渾,是舉重若輕的最佳典範,數次品飲Allemand酒款的經驗,讓我對 Cornas 的刻版印象改觀。

最近機緣之下,品飲了數款 Franck Balthazar 的 Cornas 紅酒;這是我的第二次 Cornas 再教育。Balthazar 的 Cornas 酒款,是豐沛的黑色漿果與紫羅蘭、夾帶若有似無的辛香料,質地澄澈而輕盈,卻又體現舉輕若重之際的動靜端凝…

Hugh Johnson 談到 Cornas產區時,曾列舉他心中現今最優秀的生產者,就是 Thierry Allemand 與 Franck Balthazar。兩相比較之下,Allemand 是花團錦簇的重底帶輕,Balthazar 則是葉底藏花的輕裡蘊重,風格各據最美的兩端,卻同樣是位處極限的懸一線,皆是增一分顯重、減一分卻盈;兩者俱是足讓時光停滯、世界屏息的滋味,是亦強亦弱、亦輕亦重、亦陰亦陽的繁複…

「葉底藏花一度,夢裡踏雪幾回。」(註4)或許,就是這般念念不忘,才成就葡萄酒最美的滋味。

作家米蘭·昆德拉曾在著作裡引述古希臘哲學家巴門尼德提出的兩極對立觀察。他並進一步提出:「輕/重的對立最神祕,也最模稜兩難。」

Syrah 最美的容顏,也是這樣。

 

1Musigny Grand Cru 是布根地最珍貴的特級葡萄園之一,佔地未滿11公頃,現存的生產者僅十位左右,多數生產者所擁地塊大小皆在0.3公頃以下。擁有近七成地塊的卻很可能是今日離 Musigny 風格最遙遠的酒莊,故議論何者經典,著實有不少值得論戰之處。
2:波爾多與布根地皆是法國知名葡萄酒產區,素有一王一后之稱;有趣的是,早年被認為較柔軟優雅而封后的是波爾多,但今日兩地的風格卻是波爾多較布根地來得雄壯威武。
3Hugh Johnson 是世界最著名的葡萄酒作家之一,中譯的書目包括了「世界葡萄酒地圖」、「葡萄酒的故事」等書。Eric Asimov是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,專擅葡萄酒相關論述,文字精美,是筆者最喜歡的作家之一。
4:語出王家衛導演所拍攝的電影,「一代宗師」。片裡葉問與宮二比武一度之後,兩人發展出未曾明言、欲語還休的情愫,正如在夢裡到了東北的雪地裡,與宮二一齊踏雪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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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 鍾情於葡萄酒,以及那些與她相關的事
● 腕錶生活雜誌專欄作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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